+ 軍刀 Sabreur + 第二話 : 雨夜




 

     第二話 : 雨夜 *

 

青年並不明白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或是身在何處,

只記得自己作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是一把銳利的刀刃,雖然外表披著人模人樣的偽裝。

受夠了這樣的日子,他決定接手最後一個工作完便金盆洗手、收山不幹。

只是,這個世界似乎沒有放過他的打算。

 

墬落了,左手臂上著實的中了一刀。

撞擊地面的暈眩感與手臂傳來的刺痛混合在一塊。

 

『死了嗎?』

他在黑暗中看不見光,只有冷颼颼的寒意朝他襲來。

落寞的出生、同樣落寞的死亡。

他的人生,只跟隨了一個無用的稱號。

一個他出生時帶不來、死後也沒法帶走的標記。

 

求生的意識慢慢的模糊,液體劃過他逐漸失去血色的臉頰。

是雨滴、或是淚珠,也早已分不清了…

 

 

「百忙之中真的是非常感激您,醫生。」

鞠躬,送走了長滿白鬍子的老家庭醫生。

女孩聽到男人沒有生命危險之後確實是鬆了一口氣,但這並不代表一切的事件結束了。

她還是得看護這個她連名字都不曉得的陌生人。

甚至是把她溫暖的、寶貝的床讓給了這至今仍沒有清醒的男人。

想到這點女孩不禁用哀怨的眼眸朝他打量著。

一直到此刻為此,她都不曾仔細的看過這個麻煩人物。

 

那遠比記憶中母親的黑髮還要深色的髮絲凌亂的散在他的眉間,由粗糙的髮質看的出來沒有做任何的保養。

他是個東方人,大約是23∼25歲之間,身高在西洋人的標準中是普通身材,但以東方人的眼光看來、已經算是相當突出。

結實的手臂似乎能夠提很多的重物,而在原本受創的傷口上取而代之的是縫合過的痕跡。

視線留在那疤痕之上,女孩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想起老家庭醫生所說過的話。

「算這傢伙幸運,若是再遲一點發現的話可能不堪設想。」

 

那一定很痛吧。

望著男人安穩的睡臉,她突然有點想知道這傢伙是在哪裡、或是為什麼會弄出那麼深的一道傷口。

不過,關於這點、還是必須等他醒來之後才能進一步了解。

在那之前就讓他得了便宜的繼續躺在她的被窩裡,反正總不能放著受傷的人不管吧。

 

緊張的情緒終於得以紓解,當女孩注意到時間的流逝時,已經是將近午夜的事了。

睏意襲捲而來,女孩替男人蓋上了溫暖的白色羽毛絨被、自己則披上了一件手編的棕色披肩。

她決定趴在床緣以便就近看顧他的情況。

 

在閉眼之前,她再度的將目光停留在他的面容上。

確定對方一切無恙之後,女孩才埋首於自個兒的雙臂之間,緩緩的進入夢鄉。

 

 

他以為這個漫長的夢終於到達終點了,但誰知這不過是個轉折。

所謂的故事,才剛要開始。

 

微微動了原本受創、且滿是鮮血的手臂,刺痛的感覺還在、卻少了一種濕淋淋的難受感。

咬牙,悶哼了一聲,他挺身坐起。

微弱的光芒從窗外照射進這幾坪大的小房間,

房內貼有素雅的淡色花卉壁紙,彼端的牆壁上以木板釘上了一個細緻的腳架、上面擺設了三盆小巧的綠色盆栽。

待視線漸漸適應這昏暗的室內,青年才瞇起眼仔細地觀察四周。

房間不大,卻佈置的相當舒適溫馨。

由幾個外觀討人喜愛的布偶擺飾可以推斷出房間主人大概是個女孩子。

視點從遠端移到近景,自己身下是張鬆軟的單人床,接近米白色的羽絨被溫柔的將他包圍。

柔軟的觸感像是身陷棉花團內,似乎美好的不對勁。

 

光源集中在某一個聚光點,他的眼光很自然地、彷彿是被吸引地落在那之上。

 

綢緞般光滑的金髮染上了光的色彩、在夜中閃閃發亮。

若不是因為呼吸而有所起伏的動態,他會認為趴在床緣的只是具作工精巧的人偶。

陶瓷似白晰的臉蛋上刻劃著如精靈般精巧的五官,她像是被神所眷顧的藝術品、聖潔而擁有神秘的力量。

雖然這個女孩怎麼看都應該是個歐洲人,但不可思議的、這瞬間他竟然有一種女孩的上幾代或許是東方人的錯覺。

 

他花了一段時間才說服自己轉移開注意力。

 

從窗外看去,夜裡看不見星月、只下著連綿的雨。

街燈孤獨的在雨夜中閃著讓人昏昏欲睡的光,

老掛鐘的沉沉聲響與雨落的嘩啦啦聲攪在一起,寂靜的夜中只有這兩種聲音迴繞在房裡。

 

沒有死,他依然存在於這不知名的城市中。

 

飢餓與乾渴的生理需求雙重交替的迫使他八不得立刻翻下床。

即使動作已經盡所有可能的放到最緩、不希望驚動床邊的少女。

無奈沒有熟睡的她揉了揉眼、很快的湊上前。

 

那張無瑕的臉龐在他眼前放大,

一對斗大的藍寶石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直瞧。

被她熱切的目光看的不知所措,青年下意識迴避她的視線。

 

「有好點了嗎?」撇見他疑惑的神情,少女恍然大悟的自言自語著「不知道用中文能不能交談?」

「手,現在感覺還好嗎?」指著青年的手臂,她嘗試以中文和他溝通。

瞪大眼睛,青年驚訝的開口。

「妳會說中文?」

女孩揚起開懷的笑容,能夠交談就沒問題了。

「我是混血兒」

她上下打量著青年,企圖猜測出某些事情。

待響亮的咕嚕聲打破這沉默的時刻,青年露出了窘意、少女明白了他打算下床的理由。

「我去弄點食物給你」

她說道,對他抱以微笑。

 

抓了抓自己凌亂的黑髮,他有那麼一瞬間對自己方才的失禮感到懊惱。

 

 

盛在瓷碗中的是冒著熱煙的濃湯,旁邊還躺著幾個散發出麥香的全麥麵包。

顧不得吃相好看與否,青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幾天沒吃到這樣美味的食物。

抓起麵包就往嘴裡塞,一直到腹中有確實的飽食感為止。

當他將碗中的最後一匙湯送入口,少女才開始一吐不滿。

「真是的,這麼大的一個人了還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諸如此類的說教聲不斷在他耳旁響起。

雖說他以前就曾聽人提起〝女人是最可怕的生物〞一論,什麼風雨沒有見過的他偏偏就是不信這套。

直到今日一見後才明白就如眾人所說。

 

他連為自己辯護的話都還沒能說出口,她就已經把他唸的無地自容、狗血淋頭。

「這裡是哪裡?」也許是突然想起、或純粹想轉移話題,青年抓準時機問道。

「英格蘭中北部的小鎮」少女直視著他,想要從他深黑的眸中找出答案。

「關於你呢?」

「從哪裡來、又為什麼會負傷?你有可能會死掉,你知道嗎?」

提到死,她的神情不自覺的哀傷許多。

青年只是沉默,沒有回答也沒有吭聲。

見他不想答話,女孩只能嘆了口氣、然後換個問題。

「我總能知道你的名字吧?」

被她那雙藍的清澈的眸子盯的說不出謊言。

「雷軍承」他說,這是他自以為遺忘的真名。

微笑,從她的口中傳出了悅耳的聲音。

 

女孩的名字是 諾蕾兒.維爾森。

 

 

「這房子只有妳一個人住嗎?」他並不認為這安靜的過火的房子還有住其他人。

「閣樓上住了一隻叫做開膛手的黑毛貓,除此之外,沒有別人」

講到這點時少女明顯的露出了一個落寞的表情,不過沒有維持很久。

青年看見了,也沒有過問。

就算他問了,相信她也未必願意回答。

 

同時,他做了個決定。

「可否請妳給我一個棲身之所?」

女孩一時之間搞不懂他的意思 「什麼?」

「我沒有去處、也不想回到原本的地方。」

他黑色的眼眸中染上了更深沉的顏色。

「你是犯人嗎?」意識到這個可能,女孩怯怯的從床緣退開。

「我不是。」

看著她退卻的身子,他的心好像被勒緊了一下 - 很突然地。

 

「那你是逃家嗎?拋下討厭的家人?」重新檢視了他一番,確實不像個喪心病狂的壞蛋。

而且,他的黑髮、字正腔圓的中國話,都叫她感到懷念…

有了這層認知,她再度的湊了過去,好奇的問著。

「大概是那麼回事。」他說,雖說事實有點差距。

 

「這房子再住一個人也沒關係…,但是…」女孩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一張臉漸漸地漲紅。

「我打工賺來的生活費畢竟有限…」

她越說越小聲,視線也不敢再正對他。

 

「我會工作的。」他了解她的尷尬,於是自動的為她不願提出的問題作了解答。

寄人籬下,這本來就是該做的。

 

「那,以後隔壁的空房就借給你了。」她猶豫了一會,帶著歉意的道歉。

「但是那個房間是書房,只有一張沙發床…」

因為低首的動作,她那一頭金髮傾落似的由背後滑到胸前。

「不要緊。」被那光采迷惑,他的手忘情地想要撫上她那柔亮的秀髮。

「真的很感謝妳,維爾森小姐。」

 

「叫我諾蕾兒吧。」

即使在燈光之下,她的金髮仍是最閃耀的存在。

 

這樣決定會不會有些倉促而危險呢?諾蕾兒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然而,她就是沒有辦法丟下青年不管。

 

映在他那雙堅定的黑色眸子深處的,是一抹極為難以察覺的悲傷。

也許就是這一點,才讓她答應他的請求。

『和那個時候的我很像呢。』

諾蕾兒悄悄地想著。

 

外頭的雨滴打在葉片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雨繼續下著,好像不會停似的。

 

 

杳 霜  2005/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