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刀 Sabreur + 第五話 : 陰天




 

     第五話 : 陰天 *

 

一般來說,一場小意外所帶來的衝擊性大概不會維持很久。

頂多是當下、再者驚訝個兩、三天。

但對於諾蕾兒.維爾森而言,這或許不是個小意外。

 

那強烈的印象像是深深植在她的腦海中。

即使事情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她還是沒有辦法很自然的面對雷軍承。

- 雖然這場意外不能怪罪於他。

 

她是該和他道歉,不該用這種失禮的態度對待他。

只是目光一觸及那對深沉的眼眸、堆了不知道幾天的道歉話語就會像卡住似的、什麼都講不出來。

 

直到現在,她才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當時所救的、所收留的可是個男人。

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諾蕾兒輕輕的以指尖觸碰著自己鮮紅色的唇瓣、就這麼呆坐在後花園的花叢中。

一坐下去就是兩個小時餘分。

難得的週日假期,她卻完全沒有其他的心情上街。

一旦回到了陡坡,只會讓她把記憶再度喚醒。

那正是諾蕾兒不希望的 - 只會讓她的思考變的更混亂罷了。

 

而她也看不出雷軍承有什麼異狀可言,他還是一樣的工作狂、一樣的少言。

讓她感受到好像只有自己一個人因為那場意外而擾亂了情緒。

「為什麼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真正承認自己的確還是個小孩子呢…」

諾蕾兒嘆了口氣,抬頭望向遠方的天空。

 

接連著大雨之後的一星期,天空就好像沒有再放晴過。

陰陰沉沉的天氣悶的讓人透不過氣,

就像她的心情,帶了一點淡藍色的憂愁。

隨時都有可能下雨,卻總是不讓人知道答案的、

繼續賣關子下去。

 

 

維爾森家的尷尬氣氛團或許波擊到的不單單是兩位主角,

那隻黑色的英國短毛貓多少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異樣。

如今牠示威般的在雷軍承的腳邊嗚嗚地發出類似引擎的噪音。

客廳的電視機螢幕上閃著新聞報導,若是一般的時候,諾蕾兒總會體貼的為他做同步口譯、好讓他人在異鄉還是能明白世界發生了什麼大事。

但,那只限於一般的情況。

事實上雷軍承一直注意著牆面上掛著的時鐘,

兩個小時過了依舊不見諾蕾兒進屋。

 

猶豫了一會,雷軍承從客廳的沙發上起身。

開膛手彷彿是抓準時機的一溜煙往屋外衝了出去,寵物專用的小門因為剛才的撞擊發出了嘎嘎嘎的聲響。

新聞主播的嗓音迴繞在這個空間裡更顯得這裡不屬於他。

洩氣的再度坐下,

雷軍承看著那扇晃動的寵物小門,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意識到時間的流逝是在開膛手來到自己身旁的時候。

牠試著喚回諾蕾兒對牠的疼愛,在她腳邊的草皮上不斷的打滾著撒嬌耍賴、希望她的注意力能轉移到自己身上。

「怎麼跑出來了呢?」

諾蕾兒溫柔的將牠抱到懷裡、就像以往一樣的撫摸著牠的皮毛。

露出似乎很享受的表情、開膛手閉上眼睛,索性將身子縮成了一團準備打盹。

諾蕾兒看著牠,突然有種愧疚從心底浮出。

「這幾天冷落妳了,開膛手、真對不起。」

她輕聲的說道,撫摸牠的手掌力道不禁放的更柔。

 

但,被她冷落的絕對不只是開膛手。

這一點她也很清楚。

 

眉毛往兩旁微微的垂下。

「這件事情必須快點做個結束。」

諾蕾兒這麼想著,緊緊地抿住了自己的唇。

 

 

理想和現實總是事與願違,當你越想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時候就越容易把它搞砸。

諾蕾兒第一次體會到這句話的涵義。

看著新聞撥播內容,她打算藉由口譯的空檔和雷軍承談談關於那一天的事。

但,每當她的視線飄到雷軍承臉上時、原本股起的勇氣又不知道流失到哪兒去了。

就和之前完全是相同的結果。

 

她只能紅著一張臉,並且在心中斥責自己的軟弱。

 

聽著她聲音中隱藏的顫音,雷軍承不難發覺她的繃緊的情緒。

「下一則地方新聞是河岸購物中心正在進行農產品減價促銷活動…」

她輕輕的唸著這則新聞,不自覺的把目光轉至掛鐘上。

接近傍晚的下午五點餘分。

 

只不過比她更先有動作的是雷軍承,他逕自走出屋外、消失在諾蕾兒的視線範圍之內。

 

諾蕾兒不安的跑到門口,卻完全沒有料想到他正牽著單車等待她的出發。

「噢…」以只有自己能夠聽聞的音量輕呼了一聲。

同時,對他的歉意又更加地深了。

 

 

不知沉默是不是也算一種默契,

誰也沒有開口,只有單車車輪行駛過石頭路上所發出的喀喀聲一直沒有停的在兩人耳旁響著。

 

車前的菜籃裡安穩的擺著一袋裝滿生鮮蔬果肉類的大牛皮紙袋、角落以深藍色的油墨印有“河岸購物中心”的字樣。

諾蕾兒的懷中同樣也抱著一個紙袋

只不過比起前者,這個袋子可小了許多、印著的字樣則是黑色的“Goodies”- 鎮上有名的糖果店。

裡頭裝的是一顆顆手工製的、色彩透的像是玻璃珠的糖球。

同時,這也是諾蕾兒的最愛。

 

但是這一次,她卻不是在意料之下得到這些討她喜歡的糖果。

- 那並不是她買的。

 

悄悄地凝視著雷軍承的背影,諾蕾兒瞇起了眼、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無奈神情。

「謝謝你的糖果…」 緩緩的,半啟的唇瓣間發出了微弱的聲響。

 

睽違一週的對話帶著幾番生澀。

「不會」 他的音調一樣是那麼的沉著、一樣是那麼的冷靜。

 

抱著糖果袋的臂膀不知覺的圈緊了。

如果不把握現在談,那下一次的機會又是什麼時候呢?

諾蕾兒咬著唇,低下了頭。

心中的吶喊聲叫她無法忽視自己多少傷害了雷軍承的事實。

但是,萬一他根本就沒有將造成他們尷尬的主因放在心上呢?

- 就和他所表現出來的穩定一樣,彷彿那是不需要留心的事呢?

一想到這裡,飽滿的決心又漸漸的洩氣下去。

 

會不會保持原狀、順其自然才是她應該做的呢?

諾蕾兒不由得這麼想著,身子隨著單車在石子路上的顛簸輕輕晃動。

散開的髮絲彷彿沒有重量、它們像是跳舞般的吹起一陣金色的風、悄悄地入侵了雷軍承的眼角餘光。

這個城鎮並非只有她一位金髮女郎,但卻找不出第二個如此不可思議、像是幻想生物的女性。

思緒被柔軟的金風滲入,關於那女孩的事同樣也轉移了他部分的專注力。

 

突然地,猛力一震。

金色的髮絲往空中一個展翅之後便垂落到了他的背上。

下一秒、他的背部感受到了女孩的溫度。

單車的前車輪陷進了窟窿裡頭。

「妳還好嗎?」 轉頭,他問著。

諾蕾兒貼著他的背,似乎是受到了一點驚嚇。

 

糖果袋牢牢的被她抱在懷中,

這個動作沒理由的讓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兩道身影緩緩走在河堤旁的泥土路上,

雷軍承扛著前車輪被窟窿裡的鐵釘戳破洞造成車胎漏氣的單車、另外一手圈著裝滿食材的大紙袋。

諾蕾兒抱著糖果袋一語不發的走在他身邊。

 

傍晚的河堤邊只剩下鮮少的散心者在河邊餵著野鴨,長長的堤邊小道上頭看不到其餘路人。

 

「給妳帶來諸多困擾,我很抱歉。」雷軍承忽然停下了腳步,似乎好不容易才決定說出這些話。

「打擾了妳的生活,我會儘早離開。」

 

被他突如其來的話給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希望他離開、也沒有想過這一回事。

「不!不是這樣的!」 諾蕾兒繞到他眼前,就好像是要阻止他離去的擋在雷軍承面前。

「我才是一直受到你的幫助…」 諾蕾兒說道,她垂下了頭。

「我才應該向你道歉…」

 

「道歉?」 不了解她的意思,雷軍承反問。

 

「沒有人會喜歡別人處處躲著自己…」 她小聲的說著,白皙的面容上浮出了紅暈。

 

他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了。

一回想起造成這場尷尬的主要原因,他下意識的側過了臉。

「那是我的錯,妳怪我是應該的。」

見了他這種反常的舉動,諾蕾兒微微的張口、接著發出了細細的竊笑。

 

- 在他偏過頭的那一瞬間,她在他總是沉穩的臉龐上看見了一絲難為情、以及若有似無的紅霞。

 

「別老是忙著承擔一切…」搖了搖頭,她朝他扮了個可愛的鬼臉。

「沒關係,我已經不在意了。」

 

在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之前,諾蕾兒轉了個身。

金黃的長髮在他眼前劃出了一道美麗的弧度。

 

「現在收回你要離開的話,還趕得上晚餐時間喔。」

她俏皮的說著、然後對他抱以微笑。

 

「回家吧。」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但她也因為這樣而看見了他不為人知的一面。

算不算是扯平了呢?

 

諾蕾兒輕輕的笑了。

 

她相信這叫人陰鬱的天氣、很快地就會過去。

 

 

杳 霜  2005/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