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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話 : 囈語 (上篇) *
今年冬季下了一場突然的大雪,這場來臨的令人措手不及的大雪幾乎淹沒了街道, 讓位在英格蘭中北部的這個小鎮化作一片雪白。 十一月底,街上已悄悄地掛起聖誕燈飾,各商店櫥窗也陸續擺設起應景的裝飾、在店門口掛上綴有金銀色鈴鐺的檞寄生花環。 聖誕節即將來到,但在它來臨之前總是有許多的工作必須做完。 舉例來說,學校的期末報告便是一道阻擋在假期面前的大關卡。
諾蕾兒•維爾森也不例外。
目前是她與報告纏鬥的第四天,晚睡對於作息時間正常的她來說是格外艱苦的事情,這一點很明顯的反應在她的臉龐之上。 那張原本就十分白皙的容顏因為失去了紅潤的血色,看來格外蒼白。
但,並非是因為繳交報告的期限就要到了,她才如此急切的趕工。 事實上,距離規定的繳交時間至少還有三個星期。 那,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呢? 『因為聖誕節就要來到了呢。』 來回檢視完填滿字母的紙張,她總算是滿意的擱下了筆,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 「終於做完囉。」 輕揉著疲倦的雙眼,諾蕾兒這才意識到了時間。
清晨五點餘分,冬季早晨的寒冷令她不自覺打了一個寒顫,隨即拉攏了厚毛線披肩的開襟處。 原本只是想稍微做一點功課,沒有想到後來竟然完全投入於這份報告之中。 熬了整夜的結果是比計畫中提前許多完成的報告與一身的疲累、以及一絲滿足的成就感。
「這下就能安心迎接聖誕節了。」 她喃喃自語著,望著窗外一片雪白的世界,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容。 『畢竟,今年的聖誕節似乎會與往常不同呢。』 諾蕾兒如是想著,開門越過積雪來到信箱前拿取早報,開始了這一天的例行公事。
當雷軍承來到廚房見著一桌熱騰騰的早飯時,諾蕾兒正忙著準備開膛手的早餐、以致於沒有注意到後頭有人。 不過話說回來,雷軍承的腳步聲又總是無聲無息的,即使她沒有在忙任何事情,也常被回過頭他已經站在那裡的景象嚇到不少次。 因此,他慢慢學會刻意發出一點聲響提醒諾蕾兒他過來了。
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不太自然的踱步聲,諾蕾兒不由得悄悄竊笑。 『真的是非常刻意的提醒呢。』 不過,她並沒有明講。 只是在心中感激著雷軍承這種笨拙的體貼。
「早安,為了慶祝我完成了報告,今天的早餐是燒賣喔。」 她轉過身來說道,笑意使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這讓她看起來就像是個俏皮的精靈。 平常雷軍承不自覺就會被她這種頑皮的笑容吸引住目光,今天的他則是在察覺到她蒼白的臉色之後蹙起了眉頭。
「妳熬夜了。」他沉沉的說道。 諾蕾兒換上了心虛的表情,她知道他這樣的語調通常就是要說教。 其實一開始說教可是她的專利,誰知道日子一久,雷軍承也開始會反過來對她說教了。 尤其是她趕報告的這幾天,雷軍承便將從她身上學到的數落功夫發揮的淋漓盡致。 「雖然早點完成功課是好事,但也沒有必要因為這樣就犧牲掉寶貴的睡眠時間,熬夜乃是身體的大敵,對往後的戰備工作一點益處都沒有…」
『究竟是跟誰學的啊?』諾蕾兒雖然如此在心中嘟嚷著,事實上她不討厭這樣的說教。 因為那裡頭總是包含著溫柔的關心。
開膛手不悅的低鳴聲拉回了她的思緒。 的確,再這樣任憑他說下去,早餐可是會涼掉的。 於是諾蕾兒採取了速戰速決的對應方式。 「我知道錯了嘛。」睜大一雙清澈的不可思議的藍眼睛,諾蕾兒我見猶憐的說著。
即使是知道對方根本就是存心耍賴,仍是一點抵制辦法都沒有。 「知道就好。」雷軍承別過了臉,嚴肅的落下最後一句話。
只可惜挨罵的一方早就將他羞澀的一面收進眼底、並且竊笑在心。
維爾森家的早餐如預期般順利進行,這幾天來沒有一日例外。
小巧玲瓏的燒賣一個一個排排站在蒸籠裡面朝著飢餓的人招手,它們用以吸引人目光的武器不只是香噴的氣味,亮眼精緻的外表更是個讓人加深美味印象的關鍵之一。 維爾森家的餐桌上出現的永遠都是道道形色香味樣樣俱全的菜餚,就連一向抱持〝食物只是維持生命的補給品〞這種觀念的雷軍承在這些日子也慢慢開始認為連吃都是一種生活的享受。
『這也是這個女孩子的魔力吧。』 嚼著鮮美多汁的牛肉燒賣,雷軍承不著痕跡的觀察著坐在對面的諾蕾兒。
關於這個女孩的來歷,雷軍承並不了解。 雖然如此,他仍然能從各方面推測出諾蕾兒必定來自一個位於社會中上階層的家族。 無論是對服飾、日用品、食物、甚至花藝,她都有自己獨特而優雅的品味。
那,為什麼這樣的女孩會一個人獨居在這個小鎮,而且從來不見她的親屬來信、甚至來訪? 這卻是一道令人百思不解的謎。
但,他又有什麼資格過問對方的過去呢? 『明明自己也是對過去絕口不提的人。』 雷軍承在心中冷冷的自嘲著,隨後立即停止了對少女個人隱私的各種揣測。
只是,每每見著諾蕾兒那張蒼白的倦容,雷軍承總會有股犯嘮叨的衝動、並且開始質疑是不是過去的聖誕節前夕她都是這樣勉強自己。 一旦這麼想起,他就對這個節日莫名其妙的無法釋懷。 然後,迫使他提出了問題。 「妳喜歡聖誕節嗎?」
諾蕾兒沒有想過雷軍承會問她這樣的問題,先是吃了一驚、接著才笑答道 :「是的,很喜歡。」
「為什麼?」雷軍承對自己的追問產生了懷疑,不明白為何看到她燦爛的笑容,話語就無法控制的脫離掌握。 他知道,諾蕾兒是個不愛談論自己事情的人。 『然而自己居然因為好奇而提出了這種問題。』 雷軍承埋怨自己的不成熟,正要道歉之時、眼前迎上的卻是她的笑顏。
諾蕾兒有各式各樣的笑容, 像精靈一般惡作劇的笑容、像春風一般溫柔的笑容、像蜂糖一般甜蜜的笑容… 雷軍承卻明白她真正迷人的正是此刻在她臉龐上綻放的笑。
輕柔地、笑開來的時候眉毛總會不自主的往兩旁垂下。 混合了少女的憂鬱與憧憬,一種令他印象深刻、惹人憐愛的笑。
以前他只有偶爾聽到她提起自己的母親時才會看到她這樣笑。 無庸置疑的,他已經知道聖誕節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
「小時候每到聖誕節的時候,家裡大廳的聖誕樹下就會堆著許多包裝精美的禮物,母親會準備一桌美味的大餐,聖誕市集裡會販售著各種應景的玩具擺飾,空氣中處處都飄揚著悅耳的教堂聖歌…」 諾蕾兒描述著幼年時對聖誕節的記憶,笑容始終掛在她的臉上。 雷軍承不語,僅是安靜的聽著由她飄然語調織奏而成的回憶。
『即使是對聖誕節完全未知的人見了這一幕,肯定也會認為這是個非常棒的節日吧。』 雷軍承聽見有個聲音在心底這麼說著。
「不過,最深刻的往往是拆禮物的時候,母親會拿起最大的、包裹著紅色包裝紙,上面繫著綠色絲帶的禮物盒給我,我則坐在父親腿上拆開第一份禮物……」 講到此,諾蕾兒沉默了。 不自然地結束了她的聖誕追憶。
這是雷軍承第一次聽到她提起父親。
大雪癱瘓了鎮上的交通,即使鏟雪車已經全數出動,仍敵不過這場紛飛瑞雪。 隨著步行的人潮變多,街上增添了耶誕節的熱鬧氣氛、卻苦了大清早便得上班上學的通勤族。 有這麼一戶人家父母帶領著幼童涉雪出門,但遠遠看去,將全身上下包裹的密不通風的一家子像極了雪人全家福。 在夏季穿著清涼的上班女郎一到了冬季也只能莫可奈何的披上了厚重的大衣,不過,這些愛美的女士可不會就如此輕易向大雪示弱。 各色造型搶眼的毛皮大衣或者雪靴爭奇鬥豔的爭先出現在街頭,為一片雪白點上了不少色彩。
諾蕾兒與雷軍承並肩緩步行走於冬季的街道上,雖說雪景很美,可是要人走在上頭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但非常濕冷,而且極為容易滑倒。
諾蕾兒穿著一件米白色系的羊毛長大衣,連同毛帽、圍巾、手套,都是同樣的材質色調,腳踩的是一雙溫暖的棕色長筒雪靴。 對於習慣了英格蘭不穩定氣候的她而言,涉水涉雪都不是難事。 但對於雷軍承來說習不習慣這種氣候很難講。 畢竟這還只是他來到英格蘭的第一個冬季,諾蕾兒只來得及替他準備基本的禦寒衣物,卻忙中一疏的忘了雪靴的部分。 而雷軍承卻表示自己穿原本的軍靴就足夠了,並且輕聲的說了句不用為他費太多的心思。
也許軍靴本來就設計便於行動,但是論保暖、防滑程度還是不及利於雪中行走的雪靴。 諾蕾兒覺得難為情,這一陣子她老是埋首於報告與聖誕節之中,卻忘了身邊人的感受。 雷軍承可能壓根不覺得冷,她還是對這種雞皮蒜毛的小事情非常在意。 可是,如果她因為這種事情道歉,雷軍承肯定會回答她不用在意吧? 就如同往常一樣。
所以,諾蕾兒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隔著手套輕輕牽住了他的手。 試圖無聲地向他懺悔。 雷軍承是不知所措的,當然,他並不知道這個舉動究竟代表什麼含意。 儘管如此,最後他依舊謹慎地以不至於弄痛對方的力道回握住她的手,牢牢的收下了諾蕾兒的心意。
『好像總是這樣呢。』
無論何時何處、無論發生什麼事情, 雷軍承都會如此一般溫柔的接受她。
一直到不知不覺翻過了陡坡、來到學校門口, 諾蕾兒緩緩地、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
很湊巧的, 這時她們才真正察覺到大雪所帶來的寒意。
冬季的瑞雪必定不只帶來了嚴寒、還附加帶來了一場這幾年來最嚴重的流行性感冒。 一開始誰也沒有料想到小小的感冒竟然演變為讓每班課堂上的人數銳減掉至少五分之一的高傳染型病毒,恐慌也因此在校園中逐漸渲染開來。 「見到你依然健康真好。」這話已成了朋友之間打照面的問候語,附帶上倖存者彼此之間互相打氣的擁抱。 可見因病臥床的人數其實仍在慢慢增加。 較為神經質的同學甚至戴上了雙層活性碳口罩,用行動表達自己絕對不想染上感冒的決心。
提到這場隨著白雪而來的災難,尤蘇禮夫人也在受傳染名單中。 和大多數的病患相同,剛開始她以為只是季節更換而帶來的小感冒,沒有想到後來居然立刻發起了高燒。 原本尤蘇禮夫人是打算讓花坊暫時歇業,但如此一來接受的聖誕商品訂單就無法如期完工。 體恤尤蘇禮夫人的諾蕾兒自願在店裡製作聖誕相關商品,結果雷軍承也跟著她提出了相同的意見。 因此這幾天來,花坊外頭雖然鐵門沒有開,裡頭卻仍然為了訂單而忙的不可開交。
繳完所有期末報告的諾蕾兒被通融擁有一段還算自由的自習時間。 如今的她位在圖書館內享有來自暖氣機送出來的暖意,桌上擱著一本本關於花藝裝飾的進階創意技巧作為參考之用。 其實她很想要馬上奔去花坊幫忙雷軍承分擔一點工作,但教授雖然給予她來到圖書館自修的時間,卻不同意她離開校園,說是為了安全起見。 『明明都不是小孩子了!』 諾蕾兒皺起眉頭,輕輕的嘆氣。 雖說她知道教授的為難之處,可是又不禁懷疑是否是自己的外表招來的差別效應。 有時候,諾蕾兒真的搞不懂教授們到底是怎麼看待她年齡的。
當初雷軍承猜測的,想必也同樣是保守的估計年齡吧。
一想到這裡,諾蕾兒突然感到有些好奇。 雷軍承是怎麼看待她的呢? 是房東還是朋友? 是單純的把她當成小女孩對待? 還是說他從來沒有想過這這種問題?
可是,自己也沒有什麼權力去揣測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地位吧? 意識到這一點的諾蕾兒不由自主的以雙手遮掩住自己的臉蛋。 羞愧令她面紅耳赤。
什麼時候她也變得會想要窺視他人隱私了? 「笨蛋諾蕾兒,真不知羞。」 她有些惱怒的罵著自己,然而思緒又飛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雷軍承是不是和她一樣會在意自己在對方心底的定義呢?
諾蕾兒又訓了自己一次。
花坊內不僅是堆滿了冬季花卉,製作聖誕花圈、桌上擺飾所需的配件同樣堆的和小山一般高,有一瞬間會令人以為來到了較為迷你型的聖誕市集。 松果、各色鈴鐺彩球、燙金吊飾、彩色蠟燭,各式各樣的配件分門別類的以木箱為據點,整齊地排在工作檯旁邊的地板上。 工作檯也沒能逃過這一劫,平時用以固定緞帶、蕾絲等條狀物的橫架更是因為聖誕節的到來而新增了許多喜氣洋洋的花樣色調。 用以包裝花束的印花布、七彩包裝紙則是一匹一匹的捲收在工作檯之後的大木櫃上。 此時的工作檯還能以井井有條來形容,但雷軍承知道,在女孩下課後,這裡即將成為混亂的戰場。 直到家家戶戶都亮起燈的下班時間為止,經歷過戰亂的平檯又會被整理的乾乾淨淨,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雷軍承負責的工作是把冬青枝或是檞寄生以鐵絲固定為環型,接著交由諾蕾兒在上頭添加上裝飾的配件。 雖說比起後者,前者無疑是勞動取向,但雷軍承就是格外擅長這種勞其筋骨的工作。 在這幾個工作天下來的磨練,完成一個花圈基底的速度可以說是越來越快,到後來甚至是令諾蕾兒也不禁讚嘆這樣的手藝。 就連對製作聖誕花環相當拿手的諾蕾兒也無法以如此的高效率大量生產出一圈又一圈無論形狀或是質感都叫她滿意的綠色基底。 雷軍承並沒有因為如此便對自己感到滿足而鬆懈了心情。 他依舊努力戰勝自己的極限,向更高速的境界挑戰著。 他並不以為自己如諾蕾兒所讚美的那樣厲害。 造成他們之間差異的,是先天的生理構造。 她是如此纖細的女孩,怎麼能和他這種天生就適合粗活兒的男人相提並論?
只要他做得更好,女孩就會瞇起那雙漂亮的眼睛、用悅耳的聲音不吝嗇地給予稱讚。 最近雷軍承開始覺得,為了一聽女孩的稱讚而努力達到完美,
似乎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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